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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背让我怀念

只是十厘米

父亲骑着摩托车载着我和母亲。我们穿过纷扰的街道,穿过那些开着花的木棉,穿过冷漠的人群,终于来到三中。我要转学来这所学校。那是一个早春,天气还很寒冷。可是在父亲和母亲的中间我却觉得一种被保护的温暖。三中警卫室的保安对我们不理不睬,可是最终我们还是来到了年级主任面前。

年级主任和父亲聊起了我是一个怎样的学生。父亲只是一味地说我如何如何是一个好学生,陪着笑脸,很害怕我不得上这所学校。我却在人群中分辨出了那个曾经和我同一所学校,现在转到这里的同学。我看着那个同学的鞋带,一种奇怪的绑法,低着头,用我内心的骄傲诠释着属于青春的尊严。年级主任一米八,父亲一米七,只是十厘米,就让人失去了该有的尊严。父亲的那种笑一直留在我的心底,从未抹去。每当面对困境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父亲曾经为了我付出了什么。

年级主任拿出一套试题让我做。母亲说,不会就问爸爸。父亲却说,我不会。我深深地被父亲所震撼了。因为常年从事体力劳动,已经忘记了学校学的内容。对,他不会,他把能给我的都给我了。父亲拼命地想融入这个社会。可是社会却把他拒之门外。父亲漆黑的脸,白色的牙,粗壮的手臂,浑浊的眼睛,都是我十五岁时最美的诗。

后来来了一位语文老师,她说我作弊。肯定是我早就知道答案了。因为我写出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的答案。是的,在以前的学校老师早就评讲过这份试题。我再次低着头。父亲紧张了起来。怎么会呢?我女儿就算预先不知道答案,她也会写。我望着窗外的春天,对自己失望透顶。父亲还是一贯地维护我。当时的我并不觉得无法来这所学校就会怎么样。但是父亲却不,他认为我应该在这里上学,就像这里的每一个学生一样。

最后年级主任把我留了下来,留在这所学校。父亲紧张的脸终于绽开了笑容。

父亲再次骑着摩托车载着我和母亲回家。回去的时候下着小雨,我趴在父亲的后背上,听着父亲的沉默。街景,人群,都让我那么想流泪。我知道父亲粗糙的手臂无法托举我上天堂。我知道父亲出卖尊严也无法让我获得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生。我知道生命的开始和结束都应该从容。而十五岁的我还什么都不了解,只是低着头,用沉默内敛的姿势面对外面的风浪,但是那个黝黑的他却会为我挡风雨。

又一次,高考结束,父亲和母亲来帮我搬行李。我已经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她考得不好。因此她全程黑着脸。父亲却推了推她,告诉她不要这样。母亲逼着我把所有的书都卖了,父亲站在一旁很无奈。

查到考试成绩以后,母亲就说没有钱供我读三本。父亲却说可以,问我想不想读。我说,不想。我不想让他们承受那么多的苦难,他们已经够辛苦了。可是说着说着,我却把怒气全都发在父亲的身上。我用一张椅子扔向父亲。父亲只是沉默,他说,是我不好,他觉得无法面对我,走出了家门。那时候,我想起了那个十厘米。我想自己为什么那么无能,父亲付出了所有,而我却不能回报给他什么。我哭着遥望自己的大学梦,完全不顾父亲的感受。

第二天,父亲的高血压就犯了,那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有高血压。母亲说,我能不能不要再迁怒于父亲了,放过他吧。我说不,他只是想用我的好成绩换取别人的艳羡的眼光,他怎么那么虚荣?母亲无语,叹了一声气。

我是很矛盾的,一方面不想父亲受苦,一方面又对父亲发脾气。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。那个夏天总之很长,伤痛也很长。

最后父亲说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。我流着眼泪,我辛苦了整个高中,却换不来一份收获。我把所有的错都怪在父亲身上,但是父亲却用爱包容着我。十厘米,是父亲的尊严,但是却无法换来我一个和父亲不一样的人生。

在收到一所本地的院校寄来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,父亲比谁都高兴。

等待大学上课的日子很漫长。我在家里看了三毛的全集。父亲每天都工作到很晚,根本没有时间跟我交流。我的家总是充斥着争吵,怨怼。我跟父亲也经常吵,但是最后输的都是他。对于我,他有太多太多的期望。可是我却无法帮他实现。

现在看来那些坎坷都不算什么,反而那个夏天是无忧无虑的。就是父亲对我的隐忍让我几次想落泪。

后来父亲不骑摩托车了,成了一名出租车司机。很多人说,你爸爸只是一名出租车司机。只是,对吗?可是他却是一个伟大的父亲。他用自己的劳力换取我的纯洁的洁白。他是污泥,我是生长在污泥上的洁白的荷花。是他燃烧了自己,换来我的无忧亦无惧。

每当我彷徨时,是父亲给我的光亮照着我的人生之路。

因为开出租车,父亲的作息没有规律,可是他依旧那么卖命。上帝没有给他一个好的出身,也没有给他一个好的女儿,只给了他无尽的苦难。可是为什么他还是努力活着?没有一个功成名就的人生他也不在乎。

现在的父亲已经老了,长了白头发,却不肯上发廊染。我觉得他的白发很美,那是岁月的记号,是他来过这个世间的记忆。虽然这个世间没有给予他多美的回忆,都是疼痛,可是他还是笑着迎对这个世界。

十厘米,不到一步的距离,却让我跨越了整整一个青春期。十厘米,只是半步的距离,却让父亲付出了他不曾察觉的尊严。这个春天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父亲的背依然让我怀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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